四岁的丽娜·史密斯有着普通又普通的名字,普通又普通的脸颊。她的脸上有三颗雀斑,分别在鼻子的左边,眉毛中心和嘴唇旁。她对着镜子扣自己的雀斑,似乎这样就能把它们消除掉一样,事实上却是那一块起了一片红肿,雀斑更加明显了。舞台剧表演她穿白裙子,安妮穿红裙子。她和其他的女孩子们站在一起,白色的裙子像海浪一样,虽然她们其实是白玫瑰。而安妮是玫瑰精灵,红色的,飘飞的,鲜艳的精灵在白玫瑰中间穿过,她的舞鞋稍微增高了一点点,唇膏涂得厚了一点。安妮是精灵,而丽娜是玫瑰,是万千千玫瑰里带雀斑的一朵,这就够了。

  这是平静的下午,她们被组织起来午睡,木质的小床摆了一整个教室,丽娜躺在从第二排数的第三张床上。她从来没有在午睡时间睡着过,通常她都是盯着正好冲着自己的,拉起来的蓝色窗帘,那蓝色窗帘被孩子撕掉过一个角,所以破破烂烂还有些朦胧。她大睁着眼睛,听着教师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打呼噜,听着周围的其他人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或者不远处的床上传来小声的笑声和骚动,教师是醒不来的。

  她像往常一样,这次却又困意涌上来,这时候她听见左边床铺,自己脚的位置(为了防止她们讲小话,教师让她们互相用头对着脚睡)传来了小声的讲话声,她听见有人在轻轻叫自己的名字。

  “丽娜,睡着了吗?”

  她朝着左边看了一眼,左边那两只脚动来动去。看来这也是个没睡着的。丽娜不喜欢闲谈,但是这时候她睡不着了。她伸手去抓那只脚。

  “我没有。”

  脚的主人没了动静,过了一会那只脚抽了回去,被子中间鼓起来一个大包,然后慢慢地瘪下去,丽娜看到安妮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安妮没有雀斑。她有漂亮的蓝眼睛和金发,长度大概可以把她的上半身包围起来。丽娜很少这么近地看安妮,但这一次她看到了,安妮的皮肤很白皙。

  她们都没有说话。丽娜继续看窗帘,她只是觉得有个呼吸声离自己格外地近,有那么一会她以为安妮睡着了,但她回过头去的时候看见安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于是她只好继续看着窗帘。

  “我们来玩游戏吧,丽娜。”过了一会,安妮小声地说,“好无聊,还有三十多分钟呢。”

  丽娜从来没想过要和安妮玩游戏,但这一次,既然扮演精灵的她对玫瑰提出这样的要求了她就不该拒绝,于是她回答她了,

  “那我们来过家家吧。你想演爸爸还是妈妈?”

  安妮想了想,她的手在下巴那块挠来挠去。

  “那我演爸爸,你来演妈妈,现在我们是幸福的两个人。”

  她们继续沉默了,因为谁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在床上没有东西可以假装做菜或者洗衣服,游戏进行不下去了。

  “丽娜,太无聊了。”

  “我也觉得。”

  安妮把手伸到丽娜的床位上,她的一部分头发也铺到了丽娜的枕头边,她突然转头去看丽娜。

  “我知道爸爸妈妈除了做饭,洗衣服以外,还要做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不然他们就不是夫妻了。”

  “是什么?”

  “呃,他们会亲吻对方的。丽娜,你亲过别人吗?”

   这时候距离起床时间还有十一分钟,教师把起床铃定早了五分钟,她的鼾声小了一点。安妮从床上坐起来。

  “快点,我们来一下,不然一会就要发现了——马上她就要看到我睡到这头来了。”

   丽娜从来没有亲过别人,也没有被亲过,她看着安妮的大眼睛,不是很理解她在想什么。但是她的确看见过爸爸和妈妈亲吻,也知道这象征着什么。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太对不起安妮了,她煞费苦心地爬了过来,就这样爬回去对她来说不公平。

  她也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安妮捧着她的脸,小声咕哝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有闭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嘴唇被碰了一下,安妮的眼睛贴得离她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睛蓝色的过渡。精灵吻了玫瑰。

  她有些不清醒地晃晃头,安妮躺回原位,她也躺了下去。这是一个简单平淡的下午,她却在多年后回忆起来时认定从那时起便埋下了绝不可能被宽恕的错误。

2018-0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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